在强子脑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天下着鹅毛般的大雪。当时下的有多深,用强子的话来说,就是蹚都蹚不动。至于为什么要提起这一天,因为就是那场大雪改变了强子的一生。

1998年腊月二十三天刚蒙蒙亮,平时经常赖床的强子早早的醒了,膀胱早已肿胀的无法忍受,但是相比外面的冷风,他宁愿忍受这种感觉。就在他剧烈挣扎的时候,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让他从思想的斗争中脱离出来。

“来了,来了” 父亲穿着没有松紧的内裤,上面披着油光泛泛的军大衣,匆匆从屋内跑出去。强子透过玻璃模糊的看到是自己的二大爷,也就是强子父亲的二哥,强子父亲总共兄弟四个。 自从大哥因病退居之后,二哥就成了老崔家的主心骨。

好奇心的趋势下,强子撑着床边的桌角,半拉光屁股露在空气中,忍受着冷气的拍打,强子也终于依稀听到了他们的谈话。

“富强, 南头的丁福死了,你赶紧穿衣服,我们大队的都要过去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” 强子父亲惊讶的问着

“就昨天晚上,赶紧去,大队书记和大家都在街头等着呢,我还得通知其他家,你弄快点”。 二大爷说完就匆匆离开了。

手实在撑的有点酸了,强子只能让那半边屁股回到被窝。只听到吱呀的关门和开门声。没过几分钟,穿好衣服的父亲,匆匆的走进了强子的房间。强子赶紧装睡,用被子裹紧自己的脑袋,生怕露出了什么端倪。父亲拍了一下被子,让强子赶紧起来跟自己出去。强子用自己生硬的演技,假装自己被叫醒,但是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,又赶紧老实的穿上衣服,这时却早已忘记了膀胱带来的肿胀。

路上,强子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,问父亲丁福是谁。 强子所知道的是自己的镇总共分18各村,每个村均匀的分散到镇的周围。整个镇又分东西南北四个头,比如自己所在的北头的都是姓崔的,南头的都是姓丁的。至于丁福这个名字,以前倒是听爸妈聊天的时候提到过,只知道他是自己父亲的小学同学,好像家里还挺有钱的。据说是南头第一家装空调的。这些小八卦总是逃不过这个小镇的人言人语。强子要是想知道些什么,只需要坐在家门口前面那棵老柳树下,认真的待上一下午,镇子上大大小小的事也就知道个七八分。

父亲转过头,让强子少打听这些。强子心里那个苦,不让打听为啥要带我去。这个时候强子并不知道长子这个词在这个小镇有着何种的重要性,即便是12年后的自己重新回到这个镇,长子这个词依旧充斥他的生活。

街头黑压压的站满了人,强子依稀能认出大部分的人,大都是他们老崔家的群众,还有他的堂哥。有人在话家常,有人在聊国事。果然让一大群男人站在一起,聊八卦成了为数不多和女性相同的爱好。到后来的强子才明白如果想快速和一个人产生联系,只要和他/她聊八卦就行。

看着远处从雾蒙蒙中走来的二大爷,众人就知道,差不多要出发了。 寒冷的冬风吹的头皮刺痛,强子露出的半张脸早已和脑子失去了联系,冰冷的手使劲往袖子里缩,但是透进去的空气让他不得不又把手拿出来,让整个手臂能暖和一些。

大部队走了五分钟,终于来到了丁福家所在的南头,一辆警车让整个人群陷入恐慌。从强子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警车,闪烁的红蓝让强子有些晕眩。

路过警车的时候,强子瞥进一眼,厚黑的玻璃上被红蓝光照出了诡异的紫色。紫色的轮廓越看越像一个女孩的容貌。就在强子忍不住向前走去的时候,父亲一把拽住他。让他老实的跟着。

时间早已不能称作清晨,但是灰蒙蒙的天却怎么都亮不起来。天空黑压压的云没有一点轮廓可言,感觉整个小镇都被包裹在强子的棉被中,透不进一点气。

强子母亲早早的起床准备年货,每年的腊月二十三都是大家备年货的时间。虽然不是过年,但是作为中国传统的小年,这一天赶集的人向往年一样多。

强子母亲刚把鸡杀完,用热水烫完鸡毛,那个年代没有先进的宰杀水平。寻常的像强子家,杀鸡都是直接割喉,放血,开水烫鸡毛一步到位。鸡肠,鸡屁股这些没人吃的家里养了狗还好说,家里没养狗的就直接扔到了路边变成野狗的美食。

强子母亲做完这一切都快中午,依旧没看到父子俩的影子。

“强子! 快走”

强子从一声声的呼喊中晃过神来,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,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腿脚早已冻僵,还是眼前的一幕让他害怕的无法动弹。

强子看着眼前像小溪一般的血泊,平时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大伯,二伯,四叔,堂哥躺着冷冰冰的地上,强子像是发了疯一般。拼命嘶吼着。

天越发的昏暗,直到一粒粒白色的晶体在空中缓缓的飘着。强子看着天上,明明这么小的水晶为什么会这么清晰。小溪散发的雾气,让还没落下感受过大地怀抱的冰晶瞬间就结束了它的一生。

雪如期而至。

强子像是赤着脚跑在被麦子包围的田野里,越跑越慢,一颗颗麦苗欢腾在强子身边试图阻挡奔跑的强子。强子嘶吼着,嚎叫着。低下头一直向前冲着。

为什么,为什么这里的麦苗他们要缠着我的脚不让我跑。

白色的雪在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下到了10公分的厚度,强子跑不动了。他重重的倒在了雪地上。

强子看到了麦苗在随着风一样摆动,他看到远方爸爸妈妈站在麦地头,向着他的方向摆手。

强子抚摸着这些青青的麦苗,和煦的风让强子心里暖暖的,虽然这些麦苗像匕首一般。